左傳紀本末卷十
詹府詹髙士竒撰
靈景經略國晏子相齊附
襄公年春,齊侯伐萊。萊人使正輿賂夙沙衛以索馬牛,皆百匹,齊師乃還。君是以知齊靈公之靈。夏,齊姜薨。齊侯使諸姜宗婦來送葬。召萊,萊不㑹,故晏弱城東陽以偪之。 六年十一月,齊侯滅萊,萊恃謀。於鄭國之來聘,四月,晏弱城東陽,而遂圍萊。甲寅,堙之環城,傅於堞。及杞桓公卒之月,乙未,王湫帥師及正輿、棠人軍齊師,齊師敗之。丁未,入萊。萊共公浮柔奔棠。正輿、王湫奔莒,莒人殺之。四月,陳無宇獻萊宗器于襄宮。晏弱圍棠,十一月丙辰而滅之。遷萊于郳。高厚、崔杼定其田。 十七年齊晏桓卒,晏嬰麤縗斬,苴絰、帶、杖、菅屨,食鬻,居倚廬,寢苫,枕草。其老曰:非夫之禮。曰:唯卿夫。 昭公年燕簡公多嬖寵,欲去諸夫而立其寵人。冬,燕夫比以殺公之外嬖。公懼,奔齊。曰北燕伯欵出奔齊,罪之。 六年十一月,齊侯如晉,請伐北燕。士匄相士鞅逆諸河,禮。晉侯許之。十月,齊侯遂伐北燕,將納簡公。晏曰:不入。燕有君矣,民不貳。吾君賄,左右諂諛,作不以信,未甞可。 七年春王正月,暨齊平,齊求之。 癸巳,齊侯次于虢,燕人行成,曰:敝邑知罪,敢不聽命?先君之敝器,請以謝罪。公孫晳曰:受服而退,俟釁而動,可。月戊午,盟于濡上。燕人燕姬,賂以瑶罋、玉櫝、斚耳,不克而還。 十年春,齊高偃納北燕伯欵于唐,因其衆。
攷異公羊傳:伯于陽者何?公陽生。曰:吾乃知之矣。在側者曰:茍知之,何以不革?曰:如爾所不知何?春秋之信史,其序則齊桓、晉文,其㑹則主㑹者之,其詞則丘有罪焉爾。
𤼵明按此傳聞師說之誤,歐陽公所以致疑于傳。
十四年秋八月,莒著丘公卒,郊公不慼,國人弗順,欲立著丘公之弟庚輿。蒲餘侯惡公意恢,而善於庚輿。郊公惡公鐸,而善於意恢。公鐸因蒲餘侯而與之謀曰:爾殺意恢,我出君而納庚輿。許之。 冬十月,蒲餘侯兹夫殺莒公意恢,郊公奔齊。公鐸逆庚輿於齊,齊隰黨、公鉏送之,有賂田。 十九年秋,齊高𤼵?帥師伐莒,莒奔紀鄣。使孫伐之。初,莒有婦人,莒殺其夫,已嫠婦。及老,託於紀鄣,紡焉以度而去之。及師至,則投諸外。或獻諸占,占使師夜縋而登。登者六十人,縋絶。師鼓譟,城上之人亦譟。莒共公懼,啓西門而出。七月丙,齊師入紀。 十年齊侯疥,遂痁,期而不瘳。諸侯之賓問疾者多在。梁丘據與裔款言於公曰:吾鬼神豐,於先君有加矣。今君疾病,諸侯憂,是祝史之罪。諸侯不知,其謂我不敬。君盍誅於祝固、史嚚以辭賓?公說,告晏。晏曰:日宋之盟,屈建問范㑹之德於趙武。趙武曰:夫之家治,言於晉國,竭情無私。其祝史祭祀,陳信不愧。其家無猜,其祝史不祈。建以語康王。康王曰:神人無怨,宜夫之光輔五君,以諸侯主。公曰:據與款謂寡人能鬼神,故欲誅於祝史,稱是語,何故?對曰:若有德之君,外內不廢,上下無怨,動無違,其祝、史薦信,無愧心矣。是以鬼神用饗,國受其福,祝、史與焉。其所以蕃祉老壽者,信君使,其言忠信於鬼䄂。其適遇淫君,外內頗邪,上下怨疾,動作辟違,從欲厭私,高臺深池,撞鐘舞女,斬刈民力,輸掠其聚,以成其違,不恤後人。暴虐淫從,肆行非度,無所還忌,不思謗讟,不憚鬼神。神怒民痛,無悛於心。其祝、史薦信,是言罪;其葢失數美,是矯誣。進退無辭,則虛以求媚。是以鬼神不饗其國以禍之,祝、史與焉。所以夭昏孤疾者,暴君使,其言僭嫚於鬼神。公曰:然則若之何?對曰:不可。山林之木,衡鹿守之;澤之萑蒲,舟鮫守之;藪之薪蒸,虞候守之;海之鹽蜃,祈望守之。縣鄙之人,入從其政;偪介之關,暴征其私;承嗣夫,强易其賄。布常無藝,徵歛無度;宮室日更,淫樂不違;內寵之妾,肆奪於市;外寵之臣,僭令於鄙。私欲養求,不給則應。民人苦病,夫婦皆詛。祝有益,詛亦有損。聊、攝以東,姑、尤以西,其人多矣。雖其善祝,豈能勝億兆人之詛?君若欲誅於祝、史,修德而後可。公說,使有司寛政,毁關,去禁,薄斂,已責。十月,齊侯田于沛,招虞人以弓,不進。公使執之。辭曰:昔我先君之田,旃以招夫,弓以招士,皮冠以招虞人。臣不皮冠,故不敢進。乃舍之。仲尼曰:守道不如守官。君韙之。 齊侯至自田,晏侍于遄臺,猶馳而造焉。公曰:唯據與我和夫!晏對曰:據亦同,焉得和?公曰:和與同異乎?對曰:異。和如羮焉,水、火、醯、醢、鹽、梅,以烹魚肉,燀之以薪,宰夫和之,齊之以味,濟其不及,以洩其過。君食之,以平其心。君臣亦然。君所謂可而有否焉,臣獻其否以成其可;君所謂否而有可焉,臣獻其可,以去其否。是以政平而不干,民無爭心。故詩曰:亦有和羮,既戒既平。鬷嘏無言,時靡有爭。先王之濟五味、和五聲,以平其心,成其政。聲亦如味,一氣,體,類,四物,五聲,六律,七音,八風,九歌,以相成;清濁,,短長,疾徐,哀樂,剛柔,遲速,高下,出入,周疏,以相濟。君聽之,以平其心。心平德和。故詩曰:德音不瑕。今據不然,君所謂可,據亦曰可;君所謂否,據亦曰否。若以水濟水,誰能食之?若琴瑟之專一,誰能聽之?同之不可如是。飲酒樂,公曰:古而無死,其樂若何?晏對曰:古而無死,則古之樂,君何得焉?昔爽鳩氏始居此地,季萴因之,有逢伯陵因之,蒲姑氏因之,而後公因之。古若無死,爽鳩氏之樂,非君所願。
補𨓜晏春秋:公孫接、田開疆、古冶景公,以勇力搏虎聞。晏過而趨,者不起。晏入公曰:臣聞明君之蓄勇力之士,上有君臣之義,下有長率之倫,內可以禁暴,外可以威敵,上利其功,下服其勇,故尊其位,重其禄。今君之蓄勇力之士,上無君臣之義,下無長率之倫,內不以禁暴,外不以威敵,此危國之器,不若去之。公曰:者,搏之恐不得,刺之恐不中。晏曰:此皆力攻勍敵之人,無長㓜之禮。因請公使人少餽之桃,曰:何不計功而食桃?公孫接仰天而嘆曰:晏,智人夫使公之計吾功者,不受桃,是無勇。士衆而桃寡,何不計功而食桃矣。接一搏𧱚?而再搏乳虎,若接之功,可以食桃而無與人同矣。援桃而起。田開疆曰:吾伏兵而卻軍者再,若開疆之功,亦可以食桃而無與人同矣。援桃而起。古冶曰:吾甞從君濟于河,黿銜左驂以入砥柱之流。當是時,冶少不能游,潛行逆流百步,順流九里,得黿而殺之,左操驂尾,右挈黿頭,鶴躍而出,津人皆曰:河伯。若冶視之,則黿之首。若冶之功,可以食桃,而無與人同矣,何不反桃?抽劍而起,公孫接、田開疆曰:吾勇不若,功不逮,取桃不讓,是貪;然而不死,無勇。皆反其桃 領而死。古冶曰:死之,冶獨生之,不仁;耻人以言,而夸其聲,不義;恨乎所行,不死,無勇。雖然,同桃而節,冶專其桃而宜。亦反其桃 領而死。使者復曰:已死矣。公殮之以服,葬之以士禮焉。
說苑景公正晝被髪,乘六馬,御婦人以出正閨,刖跪擊其馬而反之,曰:爾非吾君。公慚而不朝。晏睹裔敖而問曰:君何故不朝?對曰:昔者,君正晝被髪,乘六馬,御婦人,出正閨,刖跪擊其馬而反之,曰:爾非吾君。公慚而反,不果出,是以不朝。晏入,公曰:昔者,寡人有罪,被髪,乘六馬以出正閨,刖跪擊其馬而反之,曰:爾非吾君。寡人以天夫之賜,得率百姓以守宗廟,今戮于刖跪,以辱社稷,吾猶可以齊于諸侯乎?晏對曰:君無惡焉。臣聞之,下無直辭,上無隱君;民多諱言,君有驕行。古者明君在上,下有直辭;君上好善,民無諱言。今君有失行,而刖跪有直辭,是君之福,故臣來慶,請賞之以明君之好善,禮之以明君之受諌。公笑曰:可乎?晏曰:可。于是令刖跪倍資無正,時朝無。
十年春王月甲,齊北郭啓帥師伐莒。莒將戰,苑羊牧之諌曰:齊帥賤,其求不多,不如下之,國不可怒。弗聽,敗齊師于壽餘。齊侯伐莒,莒行成,司馬竈如莒涖盟,莒如齊涖盟,盟于稷門之外,莒於是乎惡其君。 十年,莒庚輿虐而好劍,苟鑄劍,必試諸人,國人患之。將叛齊,烏存帥國人以逐之。庚輿將出,聞烏存執殳而立於道左,懼,將止死。苑羊牧之曰:君過之。烏存以力聞可矣,何必以弑君成名?遂來奔。齊人納郊公。 十六年,齊有彗星,齊侯使禳之。晏曰:無益,祗取誣焉。天道不諂,不貳其命,若之何禳之?且天之有彗,以除穢。君無穢德,何禳焉?若德之穢,禳之何損?詩曰:惟此文王,心翼翼。昭上帝,聿懐多福。厥德不囘,以受方國。君無違德,方國將至,何患於彗?詩曰:我無所監,夏后及商。用亂之故,民卒流亡。若德回亂,民將流亡,祝史之,無能補。公說,乃止。
臣士竒曰:齊靈肆其暴横,數伐隣國,圍齊之役,身幾不免,在魯襄之十有八年,伐滅萊裔,其一端。萊恃夙沙之賂,而不虞齊人之復至,自取滅亡,齊役屬。夾谷之㑹,將以萊兵刼魯侯,可矣。晏顯君,與管仲後先輝映,而傳所載數,無足深取。齊莊無道,陵犯伯國,熒庭郫卲之兵,淫逞已甚,不戢自焚,旋以拊楹隊命,晏雖甞憂之,不聞能强諫。及莊公被弑,不過以枕股踊,同衆人之報,其謂民望何?景公嗣世,疊經崔、慶、欒、高之亂,皆不能有所匡正,而燕款之納,僅至唐邑,未能即其國都,與仲父之城亡國者,殆霄壤矣。郊公之奔,始焉庚輿而溺其賂,其後不終,賦旄丘之葛,僅能補過。當時晉政多門,諸侯解體,齊景陰有伯之志,是以假置君市義之術,伐徐盟莒,鹹沙、安甫之間,左提右挈,伯國莫敢致詰焉。世之所謂以其君顯者,此。竊謂不然。方萊裔之譟,齊君負不義于天下,及孔以禮責齊,景公愧悔無地,晏能以一言感悟齊侯,田來,之簡策,魯有餘榮,而齊君轉圜之美,亦聲施不朽,乃其顯君之最者。管、晏並稱,意當以此,豈在覇業哉!甞讀晏春秋,其言論多可采,先儒謂其本墨氏。夫墨氏原于老者。晏于患難之際,抵以退避長策。如云人有君而人弑之,吾焉得死之,而焉得亡之,正老氏教。桃而殺勇士,清淨流名法,不其然哉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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