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傳紀本末卷十九
詹府詹髙士竒撰
衛孫寗廢立
成公七年衛定公惡孫林父。冬,孫林父出奔晉。衛侯如晉,晉反戚焉。 十四年春,衛侯如晉,晉侯强孫林父焉,定公不可。夏,衛侯既,晉侯使郤犫送孫林父而之。衛侯欲辭,定姜曰:不可。是先君宗𡖖?之嗣,國以請,不許,將亡。雖惡之,不猶愈于亡乎?君其忍之!安民而宥宗𡖖?,不亦可乎?衛侯而復之。 衛侯有疾,使孔成、寗惠立敬姒之衎以太。冬十月,衛定公卒。夫人姜氏既哭而息,太之不哀,不內酌飲,歎曰:是夫,將不唯衛國之敗,其必始于未亡人。嗚呼!天禍衛國夫!吾不獲鱄使主社稷。夫聞之,無不聳懼。孫文自是不敢舍其重器于衛,盡寘諸戚,而甚善晉夫。
補𨓜列女傳:定姜者,衛定公之夫人,公之母。公既娶而死,其婦無。定姜其婦,自送之至於野,乃賦詩曰:燕燕于飛,差池其羽。之于,逺送于野。瞻望不及,涕泣如雨。送去,,泣而望之,作詩曰:先君之思,以朂寡人。君謂定姜慈姑。
襄公七年,衛孫文來聘,且拜武之言,而尋孫桓之盟。公登亦登。叔孫穆相,趨進曰:諸侯之㑹,寡君未嘗後衛君。今吾不後寡君,寡君未知所過。吾其少安。孫無辭,亦無悛容。穆叔曰:孫必亡。臣而君,過而不悛,亡之本。詩曰:退食自公,委蛇委蛇。謂従者。衡而委蛇,必折。 十四年,衛獻公戒孫文、寗惠食,皆服而朝。日旰不召,而射鴻於囿。従之,不釋皮冠而與之言。怒。孫文如戚,孫蒯入使。公飲之酒,使師歌巧言之卒章。師辭,師曹請之。初,公有嬖妾,使師曹誨之琴,師曹鞭之。公怒,鞭師曹百。故師曹欲歌之,以怒孫,以報公。公使歌之,遂誦之。蒯懼,告文。文曰:君忌我矣,弗先,必死。并帑於戚而入,蘧伯玉,曰:君之暴虐,所知。懼社稷之傾覆,將若之何?對曰:君制其國,臣敢奸之?雖奸之,庸知愈乎?遂行,従近關出。公使蟜、伯、皮與孫盟於丘宫,孫皆殺之。四月己未,展奔齊。公如鄄,使行於孫,孫殺之。公出奔齊,孫氏追之,敗公徒於阿澤,鄄人執之。初,尹公佗學射於庾公差,庾公差學射於公孫丁。追公,公孫丁御公。魚曰:射背師,不射戮,射禮乎?射兩軥而還。尹公佗曰:師,我則逺矣。乃反之。公孫丁授公轡而射之,貫臂。鮮従公。及竟,公使祝宗告亡,且告無罪。定姜曰:無神,何告?若有,不可誣。有罪,若何告無?舍臣而與臣謀,一罪。先君有冡𡖖?以師保,而蔑之,罪。余以巾櫛先君,而暴妾使余,罪。告亡而已,無告無罪。公使厚成叔弔於衛,曰:寡君使瘠,聞君不撫社稷,而越在他竟,若之何不弔?以同盟之故,使瘠敢私於執,曰:有君不弔,有臣不敏,君不赦宥,臣亦不帥職,增淫𤼵?洩,其若之何?衛人使叔儀對曰:羣臣不佞,得罪於寡君。寡君不以即刑,而悼棄之,以君憂。君不忘先君之好,辱弔羣臣,重恤之。敢拜君命之辱,重拜貺。厚孫,復命,語臧武仲曰:衛君其必乎!有叔儀以守,有母弟鱄以出,或撫其內,或營其外,能無乎?齊人以郲寄衛侯。及其復,以郲糧。右宰榖從而逃,衛人將殺之。辭曰:余不說初矣,余狐裘而羔袖。乃赦之。衛人立公孫剽,孫林父、寗殖相之,以聴命於諸侯。衛侯在郲,臧紇如齊唁衛侯。衛侯與之言,虐。退而告其人曰:衛侯其不得入矣。其言糞土,亡而不變,何以復國?展、鮮聞之,臧紇,與之言道。臧孫說,謂其人曰:衛君必入。夫者,或輓之,或推之,欲無入,得乎?師曠侍於晉侯。晉侯曰:衛人出其君,不亦甚乎?對曰:或者其君實甚。良君將賞善而刑淫,養民如,葢之如天,容之如地。民奉其君,愛之如父母,仰之如日月,敬之如神明,畏之如雷霆,其可出乎?夫君,神之主而民之望。若困民之主,匱神乏祀,百姓絶望,社稷無主,將安用之?弗去何?天生民而立之君,使司牧之,勿使失性。有君而之貳,使師保之,勿使過度。是故天有公,諸侯有𡖖?,𡖖?置側室,夫有貳宗,士有朋友,庻人、工、商、皂、𨽾?、牧圉,皆有親䁥,以相輔佐。善則賞之,過則匡之,患則救之,失則革之。自王以下,各有父兄弟,以補察其政。史,瞽詩,工誦箴諫,夫規誨,士傳言,庶人謗,商旅於市,百工獻藝。故夏曰:遒人以木鐸狥於路,官師相規,工執藝以諌。正月孟春,於是乎有之,諌失常。天之愛民甚矣,豈其使一人肆於民上,以從其淫,而棄天地之性?必不然矣。 晉侯問衛故於中行獻,對曰:不如因而定之。衛有君矣,伐之,未可以得志,而勤諸侯。史佚有言曰:因重而撫之。仲虺有言曰:亡者侮之,亂者取之。推亡固存,國之道。君其定衛以待時乎!冬,會於戚,謀定衛。 十九年,衛石共卒,悼不哀。孔成曰:是謂蹷其本,必不有其宗。 十年,衛寗恵疾,召悼曰:吾得罪於君,悔而無及。名藏在諸侯之䇿,曰:孫林父、寗殖出其君。君入則掩之。若能掩之,則吾;若不能,猶有鬼神,吾有餒而已,不來食矣。悼許諾,恵遂卒。 十五年,晉侯使魏舒、宛沒逆衛侯,將使衛與之夷儀。崔止其帑,以求五鹿。 衛獻公入於夷儀。衛獻公自夷儀使與寗喜言,寗喜許之。叔文聞之,曰:烏乎!詩所謂我躬不說,皇恤我後者,寗可謂不恤其後矣。將可乎哉?殆必不可。君之行,思其終,思其復。曰:慎始而敬終,終以不困。詩曰:夙夜匪解,以一人。今寗視君不如奕棋,其何以免乎?奕者舉棋不定,不勝其耦,而况置君而弗定乎?必不免矣。九世之𡖖?族,一舉而滅之,可哀哉! 十六年,衛獻公使鮮復,辭。敬姒強命之,對曰:君無信,臣懼不免。敬姒曰:雖然,以吾故。許諾。初,獻公使與寗喜言,寗喜曰:必鮮在,不然,必敗。故公使鮮。鮮不獲命於敬姒,以公命與寗喜言,曰:茍反,政由寗氏,祭則寡人。寗喜告蘧伯玉,伯玉曰:瑗不得聞君之出,敢聞其入?遂行,從近關出。告右宰穀,右宰穀曰:不可。獲罪於兩君,天下誰畜之?悼曰:吾受命於先人,不可以貳。穀曰:我請使焉而觀之。遂公於夷儀。反,曰:君淹恤在外十年矣,而無憂色,亦無寛言,猶夫人。若不已,死無日矣。悼曰:鮮在。右宰穀曰:鮮在,何益?多而能亡,於我何?悼曰:雖然,弗可以已。孫文在戚,孫嘉聘於齊,孫襄居守。月庚寅,甯喜、右宰穀伐孫氏,不克,伯國。甯出舍於郊。伯國死,孫氏夜哭。國人召寗,寗復攻孫氏,克之。辛夘,殺叔及角。曰:寗喜弑其君剽。言罪之在寗氏。 孫林父以戚如晉。曰:入於戚以叛。罪孫氏。臣之禄,君實有之。義則進,否則奉身而退。専禄以周旋,戮。 甲午,衛侯入。曰:復。國納之。夫逆於竟者,執其手而與之言。道逆者,自車揖之。逆於門者,頷之而已。公至,使讓叔文曰:寡人淹恤在外,皆使寡人朝夕聞衛國之言,吾獨不在寡人。古人有言曰:非所怨,勿怨。寡人怨矣。對曰:臣知罪矣。臣不佞,不能負羇絏以從扞牧圉,臣之罪一。有出者,有居者,臣不能貳通外內之言以君,臣之罪。有罪,敢忘其死?乃行,從近關出。公使止之。 衛人侵戚東鄙,孫氏愬於晉,晉戍茅氏。殖綽伐茅氏,殺晉戍百人。孫蒯追之,弗敢擊。文曰:厲之不如。遂從衛師,敗之,圉雍鉏,獲殖綽。復愬於晉。 晉人孫氏故,召諸侯,將以討衛。夏,中行穆來聘,召公。 六月,公會晉趙武、宋向戍、鄭良霄、曹人於澶淵,以討衛,疆戚田。取衛西鄙懿氏六十以與孫氏。趙武不,尊公。向戍不,後。鄭先宋,不失所。於是衛侯㑹之。晉人執寗喜、北宫遺,使女齊以先。衛侯如晉,晉人執而囚之於士弱氏。 秋七月,齊侯、鄭伯衛侯故如晉,晉侯兼享之。晉侯賦嘉樂。國景相齊侯,賦蓼蕭。展相鄭伯,賦緇衣。叔向命晉侯拜君,曰:寡君敢拜齊君之安我先君之宗祧,敢拜鄭君之不貳。國使晏平仲私於叔向,曰:晉君宣其明德於諸侯,恤其患而補其闕,正其違而治其煩,所以盟主。今臣執君,若之何?叔向告趙文,文以告晉侯。晉侯言衛侯之罪,使叔向告君。國賦轡之柔矣,展賦將仲兮,晉侯乃許衛侯。叔向曰:鄭七穆,罕氏其後亡者,展儉而壹。 衛人衛姬於晉,乃釋衛侯。君是以知平公之失政。 十七年,衛寗喜専,公患之。公孫免餘請殺之。公曰:微寗不及此。吾與之言矣。未可知,祇成惡名,止。對曰:臣殺之,君勿與知。乃與公孫無地、公孫臣謀,使攻寗氏,弗克,皆死。公曰:臣無罪,父死余矣。夏,免餘復攻寗氏,殺寗喜及右宰榖,尸諸朝。石惡將㑹宋之盟,受命而出,衣其尸,枕之股而哭之。欲斂以亡,懼不免,且曰:受命矣。乃行。鮮曰:逐我者出,納我者死。賞罰無章,何以沮勸?君失其信,而國無刑,不亦難乎?且鱄實使之。遂出奔晉。公使止之,不可。及河,使止之,止使者而盟於河。託於木門,不鄉衛國而坐。木門夫勸之仕,不可,曰:仕而廢其,罪;從之,昭吾所以出。將誰愬乎?吾不可以立於人之朝矣。終身不仕。公喪之如税服終身。公與免餘邑六十,辭曰:唯𡖖?百邑,臣六十矣。下有上禄,亂。臣弗敢聞。且寗唯多邑,故死。臣懼死之速及。公固與之,受其半。以少師。公使𡖖?,辭曰:叔儀不貳,能贊,君其命之。乃使文𡖖?。
補𨓜公羊傳:衛殺其夫寗喜,則衛侯之弟鱄曷出奔晉?殺寗喜出奔。曷殺寗喜出奔?衛寗殖與孫林父逐衛侯而立公孫剽。寗殖病,將死,謂喜曰:黜公者,非吾意,孫氏之。我即死,汝能固納公乎?喜曰:諾。寗殖死,喜立夫,使人謂獻公曰:黜公者,非寗氏,孫氏之。吾欲納公,何如?獻公曰:茍納我,我請與盟。喜曰:無所用盟,請使公鱄約之。獻公謂公鱄曰:寗氏將納我,吾欲與之盟。其言曰:無所用盟,謂使公鱄約之。固我與之約矣。公鱄辭曰:夫負羇縶,執斧鑕,從君東西南北,則是臣僕庻孽之。若夫約言信,則非臣僕庻孽之所敢與。獻公怒曰:黜我者,非寗氏與孫氏,凡在爾。公鱄不得已而與之約。已約,至,殺寗喜。公鱄挈其妻而去之,將濟於河,挈其妻而與之盟曰:茍有履衛地、食衛粟者,昧雉彼視。
榖梁傳:稱國以殺,罪累上。寗喜弑君,其以累上之辭言之,何?嘗夫,與之涉公矣。寗喜出君弑君,而不以弑君之罪罪之者,惡獻公。専,喜之徒。専之喜之徒,何?已雖急納其兄,與人之臣謀弑其君,是亦弑君者。専其曰弟,何?専有是信者,君賂不入乎喜而殺喜,是君不直乎喜,故出奔晉,織絇邯鄲,終身不言衛。専之去,合乎春秋。
吕氏春秋郈成魯聘於晉,過衛,右宰榖臣止而觴之,陳樂而不樂,酒酣而送之以璧,顧反,過而弗辭,其僕曰:鄉者,右宰穀臣之觴吾甚懽,今侯渫過而弗辭。郈成曰:夫止而觴我,與我懽;陳樂而不樂,告我憂;酒酣而送我以璧,寄之我。若由是觀之,衛其有亂乎!倍衛十里,聞寗喜之難作,右宰穀臣死之,還車而臨,舉而。至,使人迎其妻,隔宅而異之,分禄而食之,其長而反其璧。孔聞之,曰:夫智可以微謀,仁可以託財者,其郈成之謂乎!
十八年,衛人討寗氏之黨,故石惡出奔晉。衛人立其從圃,以守石氏之祀,禮。 十九年,吳公札來聘,適衛。自衛如晉,將宿於戚,聞鐘聲焉,曰:異哉!吾聞之,辨而不德,必加於戮。夫獲罪於君以在此,君在殯,而可以樂乎?遂去之。文聞之,終身不聴琴瑟。 昭公七年秋八月,衛襄公卒。晉夫言於范獻曰:衛晉睦,晉不禮焉,庇其賊人而取其地,故諸侯貳。詩曰:䳭鴒在原,兄弟急難。曰:死喪之威,兄弟孔懐。兄弟之不睦,於是乎不弔,况逺人,誰敢之?今不禮於衛之嗣,衛必叛我,是絶諸侯。獻以告韓宣。宣說,使獻如衛弔,且反戚田。
臣士竒曰:觀定姜數衛衎之罪,與師曠荅平公逐君之說,則衎之自絶於衛,非獨孫、寗之過。然人臣於君,雖甚無道,亦必竭股肱之力,加之以忠貞,彌縫匡救,至於必不悛改,而後引身以退。其宗老臣,或以社稷存亡之故,不能逺引,亦必有道以處此矣。於桐之放,昌邑之廢,葢不得已之權。林父聞定姜之歎,即置其重器於戚,而甚善晉夫,是明以戚狡兔之窟,晉叛主之援,而無一念之忠於所矣。當林父之聘魯,公登亦登,誚於叔孫穆,既不辭,亦無悛容,其䟦扈不臣之氣已,不至於逐君不已。由是觀之,豈得曰其君實甚哉?况衎之奔而復入,於義未絶,有太叔儀以守,有母弟鱄以出,或撫其內,或營其外,鄰國之夫皆知其必,則衎雖無道,非孫、寗之所能逐矣。寗殖懼惡名之在䇿,沒而屬其以反正,曰:若能掩之,則吾,不能,猶有鬼神,吾有餒而已。其言可謂慘痛,然不知何以處夫衛剽。衎出,得罪於一君;剽弑,且得罪於君。舉棋之不慎,雖悔於終,不若審之於始。使以是問殖,殖仍餒而矣。寗喜承易簀之言,欲以晚葢,仗鮮之信,徼幸於必不可信之昏主,其殺身葢亦有由焉。夫君之所以君者,政而已。今曰政由寗氏,祭則寡人,是徒擁虚位耳,束縛幽囚之耳,奚取乎君?其言先不可信矣。卒殺寗氏,使鮮抱賣友之憾,竄身木門,是誰之過與?林父怙終稔惡,竊禄叛君,晉主盟,反助之焰,其亦未知君父之義哉!終能反戚,猶善補過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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