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傳紀本末卷四十九
詹府詹髙士竒撰
吳通上國季札讓國附
成公七年春,吳伐郯,郯成。季文曰:中國不振旅,蠻夷入伐,而莫之或恤,無弔者夫!詩曰:不弔昊天,亂靡有定。其此之謂乎!有上不弔,其誰不受亂?吾亡無日矣。君曰:知懼如是,斯不亡矣。 楚圍宋之役,師還,重請取於申、吕以賞田,王許之。申公巫臣曰:不可。此申、吕所以邑,是以賦,以御北方。若取之,是無申、吕,晉、鄭必至於。王乃止。重是以怨巫臣。反欲取夏姬,巫臣止之,遂取以行。反亦怨之。及共王即位,重、反殺巫臣之族閻、蕩及清尹弗忌及襄老之黒要,而分其室。重取閻之室,使沈尹與王罷分蕩之室,反取黒要與清尹之室。巫臣自晉遺,曰:爾以䜛慝貪惏君,而多殺不辜,余必使爾罷於奔命以死。申公巫臣請使於吳,晉侯許之。吳夀夢說之。乃通吳於晉,以兩之一卒適吳,舍偏兩之一焉。與其射御,教吳乗車,教之戰陳,教之叛楚。寘其狐庸焉,使行人於吳。吳始伐楚、伐巢、伐徐,重奔命。馬陵之㑹,吳入州來,重自鄭奔命。重、反於是乎一歳七奔命。蠻夷屬於楚者,吳盡取之,是以始,通吳於上國。 八年秋,晉侯使申公巫臣如吳。 冬,晉士燮來聘,言伐郯,以其吳故。公賂之,請緩師。文不可,曰:君命無貳,失信不立。禮無加貨,無成。君後諸侯,是寡君不得君。燮將復之。季孫懼,使宣伯帥師㑹伐郯。 九年春,㑹於蒲。是行,將始㑹吳,吳人不至。 十五年十一月,㑹吳於鍾離,始通吳。
補𨓜吳越春秋:夀夢元年,朝周適楚,觀諸侯禮樂。魯成公㑹於鍾離,深問周公禮樂。成公悉陳前王之禮樂,因詠歌代之風。夀夢曰:孤在夷蠻,徒以椎髻俗,豈有斯之服哉?因歎而去,曰:於乎哉,禮。
襄公年春,楚重伐吳,簡之師,克鳩兹,至於衡山。使鄧廖帥組甲百、被練千以侵吳。吳人要而擊之,獲鄧廖。其能免者,組甲八十、被練百而已。重,既飲至日,吳人伐楚,取駕。駕,良邑。鄧廖,亦楚之良。君謂:重於是役,所獲不如所亡。楚人以是咎重。重病之,遂遇心疾而卒。 六月,公㑹單頃公及諸侯,已未,同盟於鷄澤。晉侯使荀㑹逆吳於淮上,吳不至。 五年夏,吳使夀越如晉,辭不㑹於雞澤之故,且請聽諸侯之好。晉人將之合諸侯,使魯、衞先㑹吳,且告㑹期,故孟獻、孫文㑹吳於善道。九月丙午,盟於戚,㑹吳。 十年春,㑹於柤,㑹吳夀夢。 十年秋,吳夀夢卒,臨於周廟,禮。凡諸侯之喪,異姓臨於外,同姓於宗廟,同宗於祖廟,同族於禰廟。是故魯諸姬,臨於周廟,邢、凡、蔣、茅、胙、祭,臨於周公之廟。
補𨓜史記夀夢立而吳始益,稱王。自太伯作吳,五世而武王克殷,封其後:其一虞,在中國;其一吳,在夷蠻。十世而晉滅中國之虞,中國之虞滅世,而夷蠻之吳興。凡從太伯至夀夢十九世。
吳越春秋十七年,夀夢以巫臣狐庸相,任以國政。十五年,夀夢病,將卒,有四人,長曰諸樊,次曰餘祭,次曰餘昧,次曰季札。季札賢,夀夢欲立之。季札譲曰:禮有舊制,奈何廢前王之禮,而行父之私乎?夀夢乃命諸樊曰:我欲傳國及札,爾無忘寡人之言。諸樊曰:周之太王知西伯之聖,廢長立少,王之道興。今欲授國於札,臣誠耕於野。王曰:昔周行之德加於四海。今汝於區區之國,荆蠻之鄉,奚能成天之業乎?且今不忘前人之言,必授國以次及於季札。諸樊曰:敢不如命!夀夢卒,諸樊以適長攝行,當國政。
十年秋,楚共王卒。吳侵楚,養由基奔命,庚以師繼之。養叔曰:吳乗我喪,謂我不能師,必易我而不戒。覆以待我,我請誘之。庚從之。戰於庸浦,敗吳師,獲公黨。君以吳不弔。詩曰:不弔昊天,亂靡有定。 十四年春,吳告敗於晉。㑹於向,吳謀楚故。范宣數吳之不德,以退吳人。 吳諸樊既除喪,將立季札。季札辭曰:曹宣公之卒,諸侯與曹人不義曹君,將立臧。臧去之,遂弗,以成曹君。君曰:能守節。君,義嗣,誰敢奸君?有國,非吾節。札雖不才,願附於臧,以無失節。固立之,棄其室而耕,乃舍之。
補𨓜吳越春秋:吳王諸樊元年,已除喪,譲季札曰:昔前王未薨之時,嘗晨昧不安,吾望其色,意在於季札。復朝悲吟而命我曰:吾知公札之賢,欲廢長立少,重發言於口。雖然,吾心已許之。然前王不忍行其私計,以國付我,我敢不從命乎?今國者,之國,吾願逹前王之義。季札謝曰:夫適長當國,非前王之私,乃宗廟社稷之制,豈可變乎?諸樊曰:茍可施於國,何先王之命有?太王改季歴,伯來入荆蠻,遂城國,周道就成。前人誦之,不絶於口,而之所習。札復謝曰:昔曹公卒,庻存適亡,諸侯與曹人不義而立於國。臧聞之,行吟而。曹君懼,將立臧。臧去之,以成曹之道。札雖不才,願附臧之義,吾誠避之。吳人固立季札,季札不受,而耕於野,吳人舍之。諸樊驕恣,輕慢鬼神,仰天求死。將死,命弟餘祭曰:必以國及季札。乃封季札於延陵,號曰延陵季。
秋,楚庸浦之役故,囊師於棠以伐吳,吳不出而還。囊殿,以吳不能而弗儆。吳人自臯舟之隘要而擊之,楚人不能相救。吳人敗之,獲楚公宜穀。 十四年夏,楚舟師以伐吳,不軍政,無功而還。 冬,吳人楚舟師之役召舒鳩人,舒鳩人叛楚。 十五年秋,舒鳩人卒叛楚。令尹木伐之,吳人救之,吳師敗。 十月,吳諸樊伐楚,以報舟師之役。門於巢。巢牛臣曰:吳王勇而輕,若啓之,將親門。我獲射之,必殪。是君死,疆其少安。從之。吳門焉,牛臣隱於短牆以射之,卒。 十六年夏,楚、秦人侵吳,及雩婁,聞吳有而還。 十九年,吳人伐越,獲俘焉,以閽,使守舟。吳餘祭觀舟,閽以刀弑之。 吳公札來聘,叔孫穆,說之。謂穆曰:其不得死乎?好善而不能擇人。吾聞君務在擇人。吾魯宗卿,而任其政,不愼舉,何以堪之?禍必及。請觀於周樂。使工之歌周南、召南,曰:美哉!始基之矣,猶未,然勤而不怨矣。之歌邶、鄘、衞,曰:美哉,淵乎!憂而不困者。吾聞衞康叔、武公之德如是,是其衞風乎!之歌王,曰:美哉!思而不懼,其周之東乎!之歌鄭,曰:美哉!其細已甚,民弗堪。是其先亡乎!之歌齊,曰:美哉!泱泱乎!風哉!表東海者,其太公乎?國未可量。之歌豳,日:美哉,蕩乎!樂而不淫,其周公之東乎!之歌秦,曰:此之謂夏聲。夫能夏則,之至,其周之舊乎?之歌魏,曰:美哉,渢渢乎!而婉,險而易行,以德輔此,則明主。之歌唐,曰:思深哉!其有陶唐氏之遺民乎?不然,何憂之逺?非令德之後,誰能若是?之歌陳,曰:國無主,其能久乎?自鄶以下無譏焉。之歌雅,曰:美哉!思而不貳,怨而不言,其周德之衰乎?猶有先王之遺民焉。之歌雅,曰:廣哉,熙熙乎!曲而有直體,其文王之德乎?之歌頌,曰:至矣哉!直而不倨,曲而不屈,邇而不偪,逺而不攜,遷而不淫,復而不厭,哀而不愁,樂而不荒,用而不匱,廣而不宣,施而不費,取而不貪,處而不底,行而不流。五聲和,八風平,節有度,守有序,盛德之所同。舞象箾、南籥者,曰:美哉!猶有憾。舞武者,曰:美哉!周之盛,其若此乎?舞韶濩者,曰:聖人之弘,而猶有慙德,聖人之難。舞夏者,曰:美哉!勤而不德,非禹,其誰能修之?舞韶箾者,曰:德至矣哉,矣!如天之無不幬,如地之無不載,雖甚盛德,其蔑以加於此矣,觀止矣!若有他樂,吾不敢請已。其出聘,通嗣君,故遂聘於齊,說晏平仲,謂之曰:速納邑與政。無邑無政,乃免於難。齊國之政,將有所,未獲所,難未歇。故晏因陳桓以納政與邑,是以免於欒、高之難。聘於鄭,産,如舊相識,與之縞帶,産獻紵衣焉。謂産曰:鄭之執政侈,難將至矣,政必及。政,愼之以禮。不然,鄭國將敗。適衞,說蘧瑗、史狗、史鰌、公荆、公叔發、公朝,曰:衞多君,未有患。自衞如晉,將宿於戚,聞鐘聲焉,曰:異哉!吾聞之,辨而不德,必加於戮。夫獲罪於君以在此,懼猶不足,而何樂?夫之在此,猶燕之巢於幕上,君在𣩵?,而可以樂乎?遂去之。文聞之,終身不聽琴瑟。適晉,說趙文、韓宣、魏獻,曰:晉國其萃於族乎!說叔向,將行,謂叔向曰:吾勉之!君侈而多良,夫皆富,政將在家。吾好直,必思自免於難。
補𨓜公羊傳:吳無君,無夫,此何以有君、有夫?賢季。何賢乎季?譲國。其譲國奈何?謁、餘祭、夷昧,與季同母者四。季弱而才,兄弟皆愛之,同欲立之以君。謁曰:今若是迮而與季國,季猶不受。請無與而與弟,弟兄迭君,而致國乎季。皆曰:諾。故諸君者,皆輕死勇,飲食必祝曰:天茍有吳國,尚速有悔於予身。故謁死,餘祭立;餘祭死,夷昧立;夷昧死,則國宜之季者。季使而亡焉。僚者,長庻,即之。季使而反,至而君之爾。闔廬曰:先君之所以不與國而與弟者,凡季故。將從先君之命與,則國宜之季者;如不從先君之命與?則我宜立者。僚惡得君乎?於是使專諸刺僚,而致國乎季。季不受,曰:爾弑吾君,吾受爾國,是我與爾篡。爾殺吾兄,吾殺爾,是父兄弟相殺,終身無已。去之延陵,終身不入吳國。故君以其不受義,以其不殺仁。賢季,則吳何以有君有夫?以季臣,則宜有君者。札者何?吳季之名。春秋賢者不名,此何以名?許夷狄者,不壹而足。季者,所賢,曷不足乎季?許人臣者必使臣,許人者必使。
禮記延陵季適齊,於其反,其長死,葬於嬴、博之間。孔曰:延陵季,吳之習於禮者。徃而觀其葬焉,其坎深不至於泉,其斂以時服,既葬而封,廣輪揜坎,其高可隱。既封,左袒,右還其封,且號者,曰:骨肉復於土,命。若魂氣則無不之,無不之。而遂行。孔曰:延陵季之於禮,其合矣乎!
說苑延陵季遊於晉,入其境,曰:嘻!暴哉國乎!入其都,曰:嘻!力屈哉國乎!立其朝,曰:嘻!亂哉國乎!從者曰:夫之入晉境未久,何其名之不疑?延陵季曰:然。吾入其境,田畝荒穢而不休,雜増崇髙,吾是以知其國之暴。吾入其都,新室惡而故室美,新牆卑而故牆髙,吾是以知其民力之屈。吾立其朝,君能視而不下問,其臣善伐而不上諌,吾是以知其國之亂。
新序延陵季將西聘晉,帶寳劍以過徐君。徐君觀劍,不言而色欲之。延陵季有上國之使,未獻,然其心許之矣。致使於晉,故反,則徐君死於楚,於是脱劍致之嗣君。從者止之,曰:此吳國之寳,非所以贈。延陵季曰:吾非贈之。先日吾來,徐君觀吾劍,不言而其色欲之,吾有上國之使未獻。雖然,吾心許之矣。今死而不進,是欺心。愛劍偽心,廉者不。遂脱劍致之嗣君。嗣君曰:先君無命,孤不敢受劍。於是季以劍帶徐君墓樹而去。徐人嘉而歌之曰:延陵季兮不忘故,脱千金之劍兮帶丘墓。
韓詩外傳吳延陵季遊於齊,遺金,呼牧者取之。牧者曰:居之髙,視之下,貌之君,而言之野。吾有君不君,有友不友,當暑衣裘,君疑取金者乎?延陵季知其賢者,請問姓字。牧者曰:乃皮相之士,何足語姓字哉!遂去。延陵季立而望之,不乃止。孔曰:非禮勿視,非禮勿聽。
十一年,吳使屈狐庸聘於晉,通路。趙文問焉,曰:延州來季其果立乎?巢隕諸樊,閽戕戴吳,天似啓之,何如?對曰:不立。是王之命,非啓季。若天所啓,其在今嗣君乎!甚德而度,德不失民,度不失,民親而有序,其天所啓。有吳國者,必此君之孫實終之。季,守節者,雖有國,不立。 昭公十五年春,王正月,吳夷昧卒。
攷異吳越春秋:十七年,餘祭卒,餘昧立。四年卒,欲授位季札,季札譲,逃去,曰:吾不受位明矣。昔前君有命,已附臧之義,潔身清行,仰高履尚,惟仁是處。富貴之於我,如秋風之過耳。遂逃延陵。吳人立餘昧州于,號吳王僚。
發明按餘祭弑於襄公十九年,夷昧卒於昭公十五年。吳越春秋之文與傳殊舛。
十七年,吳欲因楚䘮而伐之,使公掩餘、公燭庸帥師圍潛。使延州來季聘於上國,遂聘於晉,以觀諸侯。吳公光曰:此時,弗可失。告鱄設諸曰:上國有言曰:不索何獲?我,王嗣,吾欲求之。若克,季雖至,不我廢。鱄設諸曰:王可弑。母老弱,是無若我何。光曰:我,爾身。夏四月,光伏甲於堀室而享王。王使甲坐於道及其門。門、階、戸、席,皆王親,夾之以鈹。羞者獻體改服於門外,執羞者坐行而入,執鈹者夾承之,及體以相授。光偽足疾,入於堀室。鱄設諸寘劍於魚中以進,抽劍刺王,鈹交於胷,遂弑王。闔廬以其卿。季至,曰:茍先君無廢祀,民人無廢主,社稷有奉,國家無傾,乃吾君。吾誰敢怨?哀死生,以待天命。非我生亂,立者從之,先人之道。復命哭墓,復位而待。
臣士竒曰:吳雖泰伯之裔,僻處荆蠻,椎髻文身,無中國之禮。檝馬舟宫,雲合鳥散,亦未嘗有射御、驅侵、戰陳之法。自屈巫衘分室之怨,導晉通吳,使其狐庸徃謀主,凡中國之長技皆與吳共之。於是渡江爭長,楚之邊鄙,無歳不有吳師。于蒲、雞澤役,諸侯期吳而吳不至,已有輕上國之心。晉人不悟,必欲連諸侯以暱就之。吳自是益,夀夢遂僭號稱王。晉之意不過謂用吳可以制楚,不知退一豺復進一狼,曽何愈於楚?則吳之得通中國,楚有以成之,而晉亦自撤其藩籬。夀夢賢季札,欲立之,牽於少長之序,約以次傳,必致國於季。此與宋杜太后之欲太祖兄弟並天,而終反之於德昭,皆誤計。無論歳月綿邈,體未可料,假令諸樊、餘祭、夷昧俱登耋,而季或不幸而先死,則惓惓與賢之意成虛矣。至札之譲國,固出至誠,然臧之義可慕,而父兄之志亦不可違。季札過徐,徐君欲其寶劍,還役而徐君已死,挂其劍於墓樹,曰:吾已心許之。吁!徐君傾葢之交,深體其心至於如此,獨於父兄之志不能曲成,無乃輕重之不倫耶?至夷昧既卒,不反國而之諸樊之光,使王僚越次得立,以啓爭端,專諸之刃難免由我之憾矣。身叔父,社禝之鎭,公乃坐視骨肉相殘,如秦、越之肥瘠,莫之匡正,其得謂之賢乎?觀其嬴博掩坎,號遽去,札葢曠逹而遠於情理者。從來曠逹之士,視萬物如芻狗,齊得喪於一致。札之能委千乘者以此,而其不能綏定吳國者亦以此,尚何責焉!若其觀詩而知列國之興亡,入境而辨晉邦之將亂,當時名聞諸侯,所至傾動,顧不翩翩濁世之賢公哉!惜其知經而不知權,過譲以生亂,春秋所以責賢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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