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傳紀本末卷十五
詹府詹髙士竒撰
晉文公之伯
僖公十年晉公重耳之及於難，晉人伐諸蒲城。蒲城人欲戰，重耳不可，曰：保君父之命而享其生禄，於是乎得人。有人而校，罪莫焉。吾其奔。遂奔狄。從者狐偃、趙衰、顛頡、魏武、司空季。狄人伐廧咎如，獲其女叔隗、季隗，納諸公。公取季隗，生伯鯈、叔劉。以叔隗妻趙衰，生盾。將適齊，謂季隗曰：待我十五年，不來而後嫁。對曰：我十五年矣，如是而嫁，則就木焉。請待。處狄十年而行。過衛，衛文公不禮焉。出於五鹿，乞食於野人，野人與之塊，公怒，欲鞭之。犯曰：天賜。稽首受而載之。及齊，齊桓公妻之，有馬十乘，公安之。從者以不可。將行，謀於桑下。蠶妾在其上，以告姜氏。姜氏殺之，而謂公曰：有四方之志，其聞之者，吾殺之矣。公曰：無之。姜曰：行。懷與安，實敗名。公不可。姜與犯謀，醉而遣之。醒，以戈逐犯。及曹，曹共。公聞其駢脅，欲觀其裸。浴，薄而觀之。僖負羈之妻曰：吾觀晉公之從者，皆足以相國。若以相，夫必反其國。反其國，必得志於諸侯。得志於諸侯而誅無禮，曹其首。盍蚤自貳焉。乃饋盤飱，寘璧焉。公受飱反璧。及宋，宋襄公贈之以馬十乘。及鄭，鄭文公亦不禮焉。叔詹諫曰：臣聞天之所啟，人弗及。晉公有焉，天其或者將建諸，君其禮焉。男女同姓，其生不蕃。晉公，姬出，而至於今，一。離外之患，而天不靖晉國，殆將啟之，。有士足以上人，而從之，。晉、鄭同儕，其過弟，固將禮焉，况天之所啟乎？弗聽。及楚，楚饗之，曰：公若反晉國，則何以報不榖？對曰：女玉帛，則君有之，羽毛齒革，則君地生焉。其波及晉國者，君之餘，其何以報君？曰：雖然，何以報我？對曰：若以君之靈，得反晉國，晉、楚治兵，遇於中原，其辟君舍。若不獲命，其左執鞭弭，右屬櫜鞬，以與君周旋。玉請殺之。楚曰：晉公廣而儉，文而有禮，其從者肅而寛，忠而能力。晉侯無親，外內惡之。吾聞姬姓，唐叔之後，其後衰者，其將由晉公乎？天將興之，誰能廢之？違天必有咎。乃送諸秦。秦伯納女五人，懷嬴與焉。奉匜沃盥，既而揮之。怒曰：秦晉匹，何以卑我？公懼，降服而囚。他日，公享之。犯曰：吾不如衰之文，請使衰從。公賦河水，公賦六月。趙衰曰：重耳拜賜！公降，拜，稽首，公降一級而辭焉。衰曰：君稱所以佐天者命重耳，重耳敢不拜？
補𨓜：國語：文公在翟十年，狐偃曰：日吾來此，非以翟榮，可以成。吾曰：奔而易達，困而有資，休以擇利，可以戾。今戾久矣，戾久將厎。厎箸滯淫，誰能興之？盍速行乎！吾不適齊、楚，避其逺。蓄力一紀，可以逺矣。齊侯長矣，而欲親晉；管仲没矣，多䜛在側。謀而無正，衷而思始。夫必追擇前言，求善以終，厭邇逐逺，逺人入服，不郵矣。㑹其季年可。兹可以親。皆以然，乃行。
發明：按：文公還國，左傳與國語異同，都內傳簡要，外傳繁多。今止取國語實之補裨內傳者，餘自有全，不盡録。司空臼季勸納懷嬴之說，典而無理，斷易繇辭，亦屬傅㑹，今不録。
十四年春王正月，秦伯納之。不，不告入。及河，犯以璧授公，曰：臣負羇絏從君巡於天下，臣之罪甚多矣。臣猶知之，而况君乎？請由此亡。公曰：所不與舅氏同心者，有如白水！投其璧於河。濟河，圍令狐，入桑泉，取臼衰。月甲午，晉師軍於廬栁。秦伯使公縶如晉師，師退，軍於郇。辛丑，狐偃及秦晉之夫盟於郇。壬寅，公入於晉師。丙午，入於曲沃。丁未，朝於武宫。戊申，使殺懷公於髙梁。不，亦不告。
補𨓜：國語：董因迎公於河，公問焉，曰：吾其濟乎？對曰：嵗在梁，將集天行。元年始受，實沈之星。實沈之虚，晉人是居，所以興。今君當之，無不濟矣。君之行，嵗在火。火，閼伯之星，是謂辰。辰以成善，后稷是相，唐叔以封。瞽史記曰：嗣續其祖，如榖之滋，必有晉國。臣筮之，得泰之八，曰：是謂天地配享，往來。今及之矣，何不濟之有？且以辰出，而以參入，皆晉祥，而天之紀。濟且秉成，必霸諸侯，孫賴之，君無懼矣。
韓非文公反國，至河，令籩豆捐之，席蓐捐之，手足胼胝、面目黧黑者後之。咎犯聞之而夜哭，公曰：寡人出亡十年，乃今得反國，咎犯聞之，不喜而哭，意不欲寡人反國耶？犯對曰：籩豆所以食，席蓐所以卧，而君捐之；手足胼胝，面目黧黑，勞有功者，而君後之。今臣有與在後中，不勝其哀，故哭。且臣君行詐偽以反國者衆矣，臣尚自惡，而况於君？再拜而辭。文公止之曰：諺曰：築社者攓撅而置之，端冕而祀之。今與我取之，而不與我治之；與我置之，而不與我祀之，焉可？解左驂而盟於河。
史記：重耳出亡，凡十九嵗而得入，時年六十矣。至河，咎犯請亡，重耳投璧以與犯盟。是時介推從，在船中，乃笑曰：天實開公，而犯以己功，而要市於君，固足羞。我不忍與同位。乃自隱。
吕、卻畏偪，將焚公宫而弑晉侯。寺人披請，公使讓之，且辭焉，曰：蒲城之役，君命一宿，女即至。其後余從狄君以田渭濱，女恵公來求殺余，命女宿，女中宿至。雖有君命，何其速？夫袪猶在，女其行乎！對曰：臣謂君之入，其知之矣。若猶未，將及難。君命無，古之制。除君之惡，唯力是視。蒲人、狄人，余何有焉？今君即位，其無蒲、狄乎？齊桓公置射鉤，而使管仲相，君若易之，何辱命焉？行者甚衆，豈唯刑臣？公之，以難告。月，晉侯潛㑹秦伯於王城。己丑晦，公宫火。瑕甥、郤芮不獲公，乃如河上，秦伯誘而殺之。晉侯逆夫人嬴氏以。秦伯送衛於晉千人，實紀綱之僕。
補𨓜國語：公屬百官，賦職任功，棄責薄斂，施舍分寡，救乏振滯，匡困資無。輕關易道，通商寛農，茂穡勸分，省用足財。利器明德，以厚民性。舉善援能，官方定物，正名育類。昭舊族，愛親戚，明賢良，尊貴寵，賞功勞，耉老，禮賔旅，友故舊。胥、籍、狐、箕、欒、郤、柏、先、羊舌、董、韓，實掌近官。諸姬之良，掌其中官。異姓之能，掌其逺官。公食貢，夫食邑，士食田，庶人食力，工商食官，皂𨽾?食職，官宰食加。政平民阜，財用不匱。
初，晉侯之豎頭須，守藏者。其出，竊藏以逃，盡用以求納之。及入，求，公辭焉以沭。謂僕人曰：沐則心覆，心覆則圖反，宜吾不得。居者社稷之守，行者羈絏之僕，其亦可，何必罪居者？國君而讎匹夫，懼者甚衆矣。僕人以告，公遽之。晉侯賞從亡者，介之推不言禄，禄亦弗及。推曰：獻公之九人，唯君在矣。惠、懷無親，外內棄之。天未絶晉，必將有主。主晉祀者，非君而誰？天實置之，而以已力，不亦誣乎？竊人之財，猶謂之盗，况貪天之功以已力乎？下義其罪，上賞其姦，上下相䝉，難與處矣。其母曰：盍亦求之？以死，誰懟？對曰：尤而效之，罪甚焉。且出怨言，不食其食。其母曰：亦使知之，若何？對曰：言，身之文。身將隱，焉用文之？是求顯。其母曰：能如是乎？與女偕隱。遂隱而死。晉侯求之不獲，以緜上之田，曰：以志吾過，且旌善人。
補𨓜史記：文公修政，施恵百姓，賞從亡者及功臣，者封邑，者尊爵。未盡行賞，周襄王以弟帶難出居鄭地，來告急晉。晉初定，欲𤼵?兵，恐他亂起，是以賞從亡未至隱者介推，推亦不言禄，禄亦不及。介推從者憐之，乃懸宫門曰：龍欲上天，五蛇輔。龍已升雲，四蛇各入其宇，一蛇獨怨，終不處所。文公出，其曰：此介推。吾方憂王室，未圖其功。使人召之，則亡。遂求所在，聞其入緜上山中，於是文公環緜上山中而封之，以介推田，號曰介山，以記吾過，且旌善人。
發明按：說苑介推作舟之僑，訛甚。龍蛇之歌，諸所載亦多異同，今從史記。
史記：從亡賤臣壺叔曰：君行賞，賞不及臣，敢請罪。文公報曰：夫導我以仁義，防我以德恵，此受上賞；輔我以行，卒以成立，此受次賞；矢石之難，汗馬之勞，此復受次賞；若以力我，而無補吾闕者，此受下賞。賞之後，故且及。晉人聞之，皆說。壺叔，說苑作陶叔狐。
國語：襄王使太宰文公及內史興賜晉文公命，上𡖖?逆於境，晉侯郊勞，館諸宗廟，饋九牢，設庭燎。及期，命於武宫，設桑主，布几筵，宰涖之，晉侯端委以入。宰以王命命冕服，內史贊之，命而後即冕服。既畢，賓、饗、贈、餞如公命侯伯之禮，而加之以宴好。內史興，以告王曰：晉，不可不善。其君必霸，逆王命敬，奉禮義成。敬王命，順之道；成禮義，德之則。則德以道諸侯，諸侯必之。
狄師伐周，王適鄭，處於汜。詳見子帶之亂。使簡師父告於晉，使左鄢父告於秦。十五年春，秦伯師於河上，將納王。狐偃言於晉侯曰：求諸侯莫如勤王。諸侯信之，且義。繼文之業，而信宣於諸侯，今可矣。使卜偃卜之，曰：吉。遇黃帝戰於阪泉之兆。公曰：吾不堪。對曰：周禮未改，今之王，古之帝。公曰：筮之。筮之，遇有䷍之睽，䷥曰：吉。遇公用享於天之卦。戰克而王饗，吉孰焉？且是卦，天澤以當日，天降心以逆公，不亦可乎？有去睽而復，亦其所。晉侯辭秦師而下。月甲辰，次於陽樊。右師圍温，左師逆王。夏四月丁巳，王入於王城，取太叔於温，殺之於隰城。戊午，晉侯朝王。王饗醴，命之宥。請隧，弗許，曰：王章。未有代德，而有王，亦叔父之所惡。與之陽樊、温、原、攢茅之田。晉於是始啟南陽。陽樊不服，圍之。倉葛呼曰：德以柔中國，刑以威四夷，宜吾不敢服。此誰非王之親姻，其俘之？乃出其民。冬，晉侯圍原，命日之糧。原不降，命去之。諜出，曰：原將降矣。軍吏曰：請待之。公曰：信，國之寶，民之所庇。得原失信，何以庇之？所亡滋多。退一舍而原降。遷原伯貫於冀。趙衰原夫，狐溱温夫。十六年夏，齊孝公伐我北鄙。衛人伐齊，洮之盟故。公使展喜犒師，使受命於展禽。齊侯未入竟，展喜從之，曰：寡君聞君親舉玉趾，將辱於敝邑，使下臣犒執。齊侯曰：魯人恐乎？對曰：人恐矣，君則否。齊侯曰：室如懸罄，野無青草，何恃而不恐？對曰：恃先王之命。昔周公、公股肱周室，夾輔成王。成王勞之，而賜之盟，曰：世世孫，無相害。載在盟府，師職之。桓公是以糾合諸侯而謀其不協，彌縫其闕，而匡救其災，昭舊職。及君即位，諸侯之望曰：其率桓之功。我敝邑用不敢保聚，曰：豈其嗣世九年，而棄命廢職，其若先君何？君必不然。恃此以不恐。齊侯乃還。東門襄仲、臧文仲如楚乞師。臧孫玉而道之伐齊、宋，以其不臣。宋以其善於晉侯，叛楚即晉。冬，楚令尹玉、司馬西帥師伐宋，圍緡。公以楚師伐齊，取榖。凡師能左右之曰以。寘桓公雍於穀，易牙奉之，以魯援。楚申公叔侯戍之。桓公之七人，七夫於楚。十七年，楚將圍宋，使文治兵於睽，終朝而畢，不戮一人。玉復治兵於蒍，終日而畢，鞭七人，貫人耳。國老皆賀文，文飲之酒。蒍賈尚幼，後至，不賀。文問之，對曰：不知所賀。之傳政於玉，曰：以靖國。靖諸內而敗諸外，所獲㡬何？玉之敗，之舉。舉以敗國，將何賀焉？玉剛而無禮，不可以治民。過百乘，其不能以入矣。茍入而賀，何後之有？冬，楚及諸侯圍宋，宋公孫固如晉告急。先軫曰：報施救患，取威定霸，於是乎在矣。狐偃曰：楚始得曹而新昏於衛，若伐曹、衛，楚必救之，則齊宋免矣。於是乎蒐於被廬，作軍。謀元帥，趙衰曰：郤縠可。臣亟聞其言矣，說禮、樂而敦詩。詩，義之府；禮、樂，德之則；德、義，利之本。夏曰：賦納以言，明試以功，車服以庸。君其試之。乃使郤縠將中軍，郤溱佐之。使狐偃將上軍，讓於狐毛而佐之。命趙衰卿，讓於欒枝、先軫。使欒枝將下軍，先軫佐之。荀林父御戎，魏犨右。晉侯始入而教其民，年，欲用之。犯曰：民未知義，未安其居。於是乎出定襄王，入務利民，民懷生矣。將用之，犯曰：民未知信，未宣其用。於是乎伐原以示之信。民易資者，不求豐焉，明徴其辭。公曰：可矣乎？犯曰：民未知禮，未生其共。於是乎蒐以示之禮，作執秩以正其官，民聽不惑，而後用之。出榖戍，釋宋圍，一戰而霸，文之教。
補𨓜國語：公使趙衰卿，辭曰：欒枝貞順，先軫有謀，胥臣多聞，皆可以輔，臣弗若。乃使欒枝將下軍，先軫佐之。取五鹿，先軫之謀。郤縠卒，使先軫代之，胥臣佐下軍。
十八年春，晉侯將伐曹，假道於衛，衛人弗許。還，自南河濟，侵曹伐衛。正月戊申，取五鹿。月，晉郤縠卒。原軫將中軍，胥臣佐下軍，上德。晉侯、齊侯盟於斂盂。衛侯請盟，晉人弗許。衛侯欲與楚，國人不欲，故出其君以說於晉。衛侯出居於襄牛。公買戍衛，楚人救衛，不克。公懼於晉，殺叢以說焉。謂楚人曰：不卒戍。晉侯圍曹，門焉，多死。曹人尸諸城上，晉侯患之。聽輿人之謀，曰：稱舍於墓。師遷焉。曹人兇懼，其所得者，棺而出之。因其兇而攻之。月丙午，入曹。數之以其不用僖負羈而乘軒者百人，且曰獻狀。令無入僖負羈之宫而免其族，報施。魏犫、顛頡怒，曰：勞之不圖，報於何有？爇僖負羇氏。魏犫於胸，公欲殺之，而愛其材，使問，且視之。病，將殺之。魏犫束胸使者，曰：以君之靈，不有寧。距躍百，曲踊百。乃舎之。殺顛頡以徇於師，立舟之僑以戎右。宋人使門尹般如晉師告急。公曰：宋人告急，舍之則絶，告楚，不許。我欲戰矣，齊、秦未可，若之何？先軫曰：使宋舍我而賂齊、秦，藉之告楚。我執曹君，而分曹、衛之田以賜宋人。楚愛曹、衛，必不許。喜賂怒頑，能無戰乎？公說，執曹伯，分曹、衛之田以畀宋人。楚入居於申，使申叔去榖，使玉去宋，曰：無從晉師。晉侯在外十九年矣，而果得晉國。險阻艱難，嘗之矣；民之情偽，盡知之矣。天假之年，而除其害。天之所置，其可廢乎？軍志曰：允當則。曰：知難而退。曰：有德不可敵。此志者，晉之謂矣。玉使伯棼請戰，曰：非敢必有功，願以間執䜛慝之口。王怒，少與之師，唯西廣、東宫與若敖之六卒實從之。玉使宛春告於晉師曰：請復衛侯而封曹，臣亦釋宋之圍。犯曰：玉無禮哉！君取一，臣取，不可失矣。先軫曰：與之。定人之謂禮，楚一言而定國，我一言而亡之。我則無禮，何以戰乎？不許楚言，是棄宋。救而棄之，謂諸侯何？楚有施，我有怨，怨讐已多，將何以戰？不如私許復曹、衛以攜之，執宛春以怒楚，既戰而後圖之。公說，乃拘宛春於衛，且私許復曹、衛。曹、衛告絶於楚。玉怒，從晉師。晉師退。軍吏曰：以君辟臣，辱。且楚師老矣，何故退？犯曰：師直壯，曲老，豈在久乎？㣲楚之恵不及此，退舍辟之，所以報。背恵食言，以亢其讎，我曲楚直。其衆素飽，不可謂老。我退而楚還，我將何求？若其不還，君退臣犯，曲在彼矣。退舍。楚衆欲止，玉不可。夏四月戊辰，晉侯、宋公、齊國父、崔夭、秦憗次於城濮。楚師背酅而舍，晉侯患之。聽輿人之誦，曰：原田每每，舍其舊而新是謀。公疑焉。犯曰：戰。戰而捷，必得諸侯。若其不捷，表裏山河，必無害。公曰：若楚恵何？欒貞曰：陽諸姬，楚實盡之。思恵而忘恥，不如戰。晉侯夢與楚搏，楚伏，已而盬其腦，是以懼。犯曰：吉。我得天，楚伏其罪，吾且柔之矣。玉使鬬勃請戰，曰：請與君之士戲，君馮軾而觀之，得臣與寓目焉。晉侯使欒枝對曰：寡君聞命矣。楚君之恵，未之敢忘，是以在此。夫退，其敢當君乎？既不獲命矣，敢煩夫謂：戒爾車乘，敬爾君，詰朝將。晉車七百乘，韅、靷、鞅、靽。晉侯登有莘之虚以觀師，曰：少長有禮，其可用。遂伐其木，以益其兵。己巳，晉師陳於莘北，胥臣以下軍之佐當陳、蔡。玉以若敖之六卒將中軍，曰：今日必無晉矣。西將左，上將右。胥臣䝉馬以虎皮，先犯陳、蔡。陳、蔡奔，楚右師潰。狐毛設斾而退之。欒枝使輿曳柴而偽遁，楚師馳之。原軫、郤溱以中軍公族横擊之。狐毛、狐偃以上軍夾攻西，楚左師潰。楚師敗績。玉收其卒而止，故不敗。晉師日館、穀，及癸酉而還。甲午，至於衡雍，作王宫於踐土。鄉役之月，鄭伯如楚致其師，楚師既敗而懼，使人九行成於晉。晉欒枝入盟鄭伯。五月丙午，晉侯及鄭伯盟於衡雍。丁未，獻楚俘於王，駟介百乘，徒兵千。鄭伯傅王，用平禮。己酉，王享醴，命晉侯宥。王命尹氏及王虎、內史叔興父䇿命晉侯侯伯，賜之輅之服，戎輅之服，彤弓一，彤矢百，玈弓矢千，秬鬯一卣，虎賁百人。曰：王謂叔父，敬服王命，以綏四國，糾逖王慝。晉侯辭，從命。白重耳敢再拜稽首，奉揚天之丕顯休命。受䇿以出，出入覲。衛侯聞楚師敗，懼，出奔楚，遂適陳，使元咺奉叔武以受盟。癸亥，王虎盟諸侯於王庭，要言曰：皆奬王室，無相害。有渝此盟，明神殛之，俾隊其師，無克祚國，及而元孫，無有老㓜。君謂是盟信，謂晉於是役能以德攻。初，楚玉自瓊弁玉纓，未之服。先戰，夢河神謂己曰：畀余，余賜女孟諸之麋。弗致。心與西使榮黃諫，弗聽。榮季曰：死而利國，猶或之，况瓊玉乎？是糞土，而可以濟師，將何愛焉？弗聽。出告曰：非神敗令尹，令尹其不勤民，實自敗。既敗，王使謂之曰：夫若入，其若申、息之老何？西、孫伯曰：得臣將死，臣止之，曰：君其將以戮。及連榖而死。晉侯聞之而後喜可知，曰：莫余毒已。蒍吕臣實令尹，奉己而已，不在民矣。城濮之戰，晉中軍風於澤，亡斾之左旃。祁瞞奸命，司馬殺之，以徇於諸侯，使茅茷代之。師還。壬午，濟河。舟之僑先，士㑹攝右。秋七月丙申，振旅，愷以入於晉。獻俘授馘，飲至賞，徴㑹討貳，殺舟之僑以狥於國，民於是服。君謂：文公其能刑矣，罪而民服。詩云：恵此中國，以綏四方。不失賞刑之謂。
補𨓜說苑城濮之戰，文公謂咎犯曰：吾卜戰而龜熸，我迎嵗，彼背嵗；彗星，彼操其柄，我操其標。吾夢與荆王搏，彼在上，我在下。吾欲無戰，以何如？咎犯對曰：卜戰龜熸，是荆人。我迎嵗，彼背嵗，彼去我從之。彗星，彼操其柄，我操其標，以掃則彼利，以擊則我利。君夢與荆王搏，彼在上，君在下，則君天，而荆王伏其罪。且吾以宋、衛主，齊、秦輔我，我合天道，獨以人，固將勝之矣。文公從之，荆人敗。
韓非晉文公與楚戰，至黃鳯之陵，履繫解，因自結之。左右曰：不可以使人乎？公曰：吾聞上，君所與居，皆其所畏；中，君之所與居，皆其所愛；下，君之所與居，皆其所侮。寡人雖不肖，先君之人皆在，是以難之。
吕氏春秋昔晉文公將與楚人戰於城濮，召咎犯而問曰：楚衆我寡，奈何而可？咎犯對曰：臣聞繁禮之君，不足於文；繁戰之君，不足於詐。君亦詐之而已。文公以咎犯言告雍季。雍季曰：竭澤而漁，豈不獲得？而明年無魚。焚藪而田，豈不獲得？而明年無獸。詐偽之道，雖今偷可，後將無復，非長術。文公用咎犯之言，而敗楚人於城濮。反而賞，雍季在上。左右諫曰：城濮之功，咎犯之謀。君用其言，而賞後其身，或者不可乎？文公曰：雍季之言，百世之利。咎犯之言，一時之務。焉有以一時之務，先百世之利者乎？孔聞之曰：臨難用詐，足以却敵；反而尊賢，足以報德。文公雖不終始，足以伯矣。
冬，㑹於温，討不服。是㑹，晉侯召王，以諸侯，且使王狩。仲尼曰：以臣召君，不可以訓。故曰：天王狩於河陽。言非其地，且明德。壬申，公朝於王所。丁丑，諸侯圍許。晉侯有疾，曹伯之豎侯獳貨筮史，使曰以曹解。齊桓公㑹而封異姓，今君㑹而滅同姓。曹叔振鐸，文之昭；先君唐叔，武之穆。且合諸侯而滅兄弟，非禮。與衛偕命，而不與偕復，非信。同罪異罰，非刑。禮以行義，信以守禮，刑以正邪，舍此者，君將若之何？公說，復曹伯，遂㑹諸侯圍許。晉侯作行以禦狄，荀林父將中行，屠擊將右行，先蔑將左行。
補𨓜國語：晉國饑，公問於箕鄭曰：救饑何以？對曰：信。公曰：安信？對曰：信於君心，信於名，信於令，信於。公曰：然則若何？對曰：信於君心，則美惡不渝；信於名，則上下不干；信於令則時無廢功；信於，則民從有業。於是乎民知君心，貧而不懼，藏出如入，何匱之有？公使箕及清原之蒐，使佐新上軍。
十九年夏，公㑹王虎、晉狐偃、宋公孫固、齊國父、陳轅濤塗、秦憗，盟於翟泉，尋踐土之盟，且謀伐鄭。卿不，罪之。在禮，卿不㑹公、侯，㑹伯、、男可。十年春，晉人侵鄭，以觀其可攻與否。狄間晉之有鄭虞，夏，狄侵齊。九月甲午，晉侯、秦伯圍鄭，以其無禮於晉，且貳於楚。十一年春，取濟西田，分曹地。使臧文仲往，宿於重館。重館人告曰：晉新得諸侯，必親其共。不速行，將無及。從之。分曹地，自洮以南，東傅於濟，盡曹地。襄仲如晉，拜曹田。秋，晉蒐於清原，作五軍以禦狄。趙衰𡖖?。
補𨓜國語：公使原季𡖖?，辭曰：夫德者，偃之出。以德紀民，其章矣，不可廢。使狐偃卿，辭曰：毛之知賢於臣，其齒長。毛不在位，不敢聞命。乃使狐毛將上軍，狐偃佐之。狐毛卒，使趙衰代之，辭曰：城濮之役，先且居之佐軍善。軍伐有賞，善君有賞，能其官有賞。且居有賞，不可廢。且臣之倫，箕鄭、胥嬰、先都在。乃使先且居將上軍。公曰：趙衰讓，其所讓，皆社稷之衛。廢讓，是廢德。以趙衰之故，蒐於清原，作五軍，使趙衰將新上軍，箕鄭佐之；胥嬰將新下軍，先都佐之。犯卒，蒲城伯請佐，公曰：趙衰讓不失義。讓，推賢；義，廣德。德廣賢至，有何患矣？請令衰從。乃使趙衰佐新上軍。
十年春，楚鬬章請平於晉，晉陽處父報之，晉、楚始通。冬，晉文公卒。庚辰，將殯於曲沃，出絳，柩有聲如牛。卜偃使夫拜，曰：君命：將有西師過軼我，撃之，必捷焉。
補𨓜國語：文公學讀於臼季，日，曰：吾不能行咫，聞則多矣。對曰：然而多聞以待能者，不猶愈乎？文公問於郭偃曰：始，吾以國易，今難。對曰：君以易，其難將至矣；君以難，其易將至矣。文公問於胥臣曰：吾欲使陽處父傅驩而教誨之，其能善之乎？對曰：是在讙。籧篨不可使俛，戚施不可使仰，僬僥不可使舉，侏儒不可使援，矇瞍不可使視，嚚瘖不可使言，聾聵不可使聽，僮昏不可使謀。質將善而賢良贊之，則濟可竢。若有違質，教將不入，其何善之？臣聞昔者任娠文王不變，少𣸈?於豕牢，而得文王不加病焉。文王在母不憂，在傅弗勤，處師弗煩，王不怒，敬友虢，而慈恵蔡，刑于太姒，比於諸弟。詩云：刑于寡妻，至於兄弟，以御於家邦。於是乎用四方之賢良。及其即位，詢於八虞而咨於虢，度於閎夭而謀於南宫，諏於蔡、原而訪於辛、尹，重之以周、召、畢、榮，億寧百神，而柔和萬民。故詩曰：恵於宗公，神罔時恫。是則文王非専教誨之力。公曰：然則教無益乎？對曰：胡文，益其質。故人生而學，非學不入。公曰：奈夫八疾何！對曰：官師之所材，戚施直鎛，籧篨䝉璆，侏儒扶盧，矇瞍修聲，聾聵司火。僮昏、嚚瘖、僬僥，官師所不材，以實裔土。夫教者，因體能質而利之者。若川然有原，以卬浦而後。
十年，秦師滅滑而還。晉原軫曰：秦違蹇叔，而以貪勤民，天奉我。奉不可失，敵不可縱。縱敵患生，違天不祥。必伐秦師。欒枝曰：未報秦施而伐其師，其死君乎？先軫曰：秦不哀吾喪而伐吾同姓，秦則無禮，何施之？吾聞之，一日縱敵，數世之患。謀及孫，可謂死君乎？遂發命，遽興姜戎。墨衰絰，梁弘御戎，萊駒右。夏四月辛巳，敗秦師於殽，獲百里孟明視、西乞術、白乙丙以。遂墨以葬文公。晉於是始墨。狄侵齊，因晉喪。狄伐晉，及箕。八月戊，晉侯敗狄於箕。郤缺獲白狄。先軫曰：匹夫逞志於君而無討，敢不自討乎？免胄入狄師，死焉。狄人其元，面如生。晉陳、鄭伐許，討其貳於楚。楚令尹上侵陳、蔡。陳、蔡成，遂伐鄭。晉陽處父侵蔡，楚上救之，與晉師夾泜而軍。陽患之，使謂上曰：吾聞之：文不犯順，武不違敵。若欲戰，則吾退舍，濟而陳，遲速唯命。不然，紓我。老師費財，亦無益。乃駕以待。上欲渉，孫伯曰：不可。晉人無信，半渉而薄我，悔敗何及，不如紓之。乃退舍。陽宣言曰：楚師遁矣。遂。楚師亦。商臣譖上曰：受晉賂而辟之，楚之恥，罪莫焉。王殺上。文公元年，晉文公之季年，諸侯朝晉。衛成公不朝，使孔達侵鄭，伐緜、訾及匡。晉襄公既祥，使告於諸侯而伐衛，及南陽。先且居曰：效尤，禍。請君朝王，臣從師。晉侯朝王於温，先且居、胥臣伐衛。五月辛酉朔，晉師圍戚。六月戊戌，獲孫昭。衛人使告於陳。陳共公曰：更伐之，我辭之。衛孔達帥師伐晉。君以古。古者越國而謀。秋，晉侯疆戚田，故公孫敖㑹之。年春，秦孟明視帥師伐晉，以報殽之役。月，晉侯禦之。先且居將中軍，趙衰佐之。王官無地御戎，狐鞫居右。甲，及秦師戰於彭衙，秦師敗績。晉人謂秦拜賜之師。戰於殽，晉梁弘御戎，萊駒右。戰之明日，晉襄公縛秦囚，使萊駒以戈斬之。囚呼，萊駒失戈，狼瞫取戈以斬囚，禽之以從公乘，遂以右。箕之役，先軫黜之，而立續簡伯。狼瞫怒。其友曰：盍死之？瞫曰：吾未獲死所。其友曰：吾與汝難。瞫曰：周志有之：勇則害上，不登於明堂。死而不義，非勇。共用之謂勇。吾以勇求右，無勇而黜，亦其所。謂上不我知，黜而宜，乃知我矣。姑待之。及彭衙，既陳，以其屬馳秦師，死焉。晉師從之，敗秦師。君謂：狼瞫於是乎君。詩曰：君如怒，亂庶遄沮。曰：王赫斯怒，爰整其旅。怒不作亂，而以從師，可謂君矣。晉人以公不朝來討，公如晉。夏四月己巳，晉人使陽處父盟公以恥之。曰及晉處父盟，以厭之。適晉不，諱之。公未至，六月，穆伯㑹諸侯及晉司空士縠盟於𡸁?隴，晉討衛故。士縠，堪其。陳侯衛請成於晉，執孔達以說。年，春，莊叔㑹諸侯之師伐沈，以其服於楚。沈潰。凡民逃其上曰潰，在上曰逃。衛侯如陳，拜晉成。楚師圍江，晉先僕伐楚以救江。冬，晉以江故告於周。王叔桓公、晉陽處父伐楚以救江，門於方城，遇息公朱而還。晉人懼其無禮於公，請改盟。公如晉，及晉侯盟。晉侯饗公，賦菁菁者莪。莊叔以公降拜，曰：國受命於國，敢不慎儀？君貺之以禮，何樂如之？抑國之樂，國之恵。晉侯降，辭；登，成拜。公賦嘉樂。四年，春，晉人孔達於衛，以衛之良，故免之。夏，衛侯如晉拜。曹伯如晉㑹正。六年，冬，十月，襄仲如晉，葬襄公。七年，晉郤缺言於趙宣曰：日衛不睦，故取其地。今已睦矣，可以之。叛而不討，何以示威？服而不柔，何以示懷？非威非懷，何以示德？無德，何以主盟？正𡖖?，以主諸侯，而不務德，將若之何？夏曰：戒之用休，董之用威，勸之以九歌，勿使壞。九功之德，皆可歌，謂之九歌。六府、，謂之九功。水、火、金、木、土、糓，謂之六府。正德、利用、厚生，謂之。義而行之，謂之德、禮。無禮不樂，所由叛。若吾之德，莫可歌，其誰來之？盍使睦者歌吾乎？宣說之。八年春，晉侯使解揚匡戚之田於衛，且復致公壻
池之封，自申至於虎牢之竟。
臣士竒曰：晉文公避驪姬之亂，經歴狄、鄭、衛、齊、宋、曹、楚、秦諸國，嘗險阻，以老其才，凡十有九年，卒反晉國。棄責、薄斂、分寡、救乏、振滯、匡困、舉善授能、官方定物諸政，犂然一變晉國之常度。伐原示信，蒐示禮，定王示義，用能出榖戍，解宋圍，一戰而收館榖之功。齊桓以後，功烈未有如是之赫者。然而晉伯所基，惟其定王一舉。當時天䝉塵，使簡師父告於晉，亦使左鄢父告於秦。秦伯㑹師河上，將納王。使秦得専定王之美，則天下之望走將在秦，晉之去矣。曹操先得獻帝，而袁紹不能爭。朱梁既反乘輿，而克用不能抗。名分所在，形格勢禁，自然之理。所以狐偃言於晉侯曰：求諸侯莫如勤王。取威定霸之謀，於是乎在。而文能聽之，葢亦賢矣。獨其受南陽之賞，陽樊不服，至用師以圍之，王之姻親，幾俘馘，妄行請隧，凟亂王章，而不知翼戴天，止諸侯之常職，此非純臣之所。若城濮功高，而信先軫之詭謀，許復曹衛，拘留宛春，一意敗楚，而無按兵修禮之風，比之召陵，誠所謂譎而不正者耶。約文公之人，不逮齊桓逺甚，而其臣犯、趙衰、先軫之屬，亦無有知體如管夷吾者。是以桓能忘濱死之怨，忍手劍之辱，而文反國之後，惟以報復，懷觀裸之恨，則出衛君於襄牛銜與塊之憤，則責曹君以獻狀。卒使纍於晉陽，辱於深室，而衛之受禍尤烈。君臣交獄，兄弟相殘，拂人道之經，亂上下之分，必如是而後快心。即以鄭之郄，不能捐棄，連秦伯以伐之，結釁殘民，兵端不息，迹文之所，直睚眦必報之人耳。犯授璧，推自焚，葢有以窺文之褊心，而以不能録功略過。世但其能忍於豎頭、里鳬須而稱之，其亦未之考矣。踐土作宫，傳覲之美，而河陽召王，功不塞咎，非聖人原情，文其罪魁乎？襄公繼伯，惟於温覿王一，不隕家聲，而導之者先且居。其他矜威恃力，舉動多不中禮，而敗殽之役尤甚。夫秦穆手挈文公而之，晉德最深，襄秦之自出。秦伯勞師襲逺，雖有利可乘，而恵未泯，何至興墨絰之戈，矯牛鳴之命，忍死先君而快心於一擊！以父言之，則不孝；以甥舅之戚言之，則不義；以報施言之，則不恕；以在喪不與兵革之言之，則不懷；邀人於險阻，則不仁。至於敗殽不已，而繼以彭衙；彭衙不已，而繼以取汪。秦固怨晉，晉何而致死於秦？若楚師在江，不能悉索以急纓冠之義，僅僅以一處父之師門方城，而江患轉劇，襄之霸功，不逺愧於乃父哉！
左傳紀本末卷十五jw
